希望芝小安認真看看這篇文章阿.....唉唉唉......

謝志偉

飯桌上交疊著攤了兩頁報紙,我端著咖啡杯睡眼惺忪地坐了下來,一眼瞥見以「連戰:台灣意識不等同台獨」為標題針對泛藍「三一九大遊行」所作的報導。這同時,電視機裡,某評論家正說到「都說為救國民黨,明天會更好,王馬出席三一九為爭黨主席拔河」等話語。

拔河?我想像著雙方人馬死命抓著繩索隔河拉鋸的景象,腦海裡勾繪著輸的那一方隨時都有可能被「拖下水」的窘迫情狀,琢磨著,國民黨黨主席連戰在大遊行的演講裡附和中國「打台獨,不打台灣」的說法,我心裡問著:「這樣的國民黨還值得救嗎?」

然後,我眼光掃到底下那一頁報紙,露出來那一半的標題是「佛州女植物人 拔管」,詳細報導著美國一名臥床十幾年來僅靠餵食管維生的腦死病人已於十八日被按照法庭裁示拔管,估計活不過一、兩週一事。我想起常見諸報端類似「與死神拔河」的說法,憶起日前讀到德國報紙就「尊嚴地死」為題討論「安樂死」的文章裡屢屢出現的嚴肅質疑:「失去了『明天會更好』的可能,這樣的生命還值得活嗎?」霎時,我恣意馳騁於王馬雙方不畏風蕭蕭兮易水寒而改「拔河」為「拔管」的景象中。

我揉揉眼睛,意識到過去這一個星期是個熱鬧非凡的一週、令人悲憤莫名的一週、使人幽然落淚的一週、也是個教人慷慨激昂的一週。就在全國上下各個社團、民間團體卯足全勁為「三二六」護台反併吞、反侵略大遊行動員的情形下,這樣的一週結束於以連戰、陳文茜等泛藍人士走上街頭的「三一九」大遊行。而「明天會更好」是這場遊行裡比較理性的口號,其他反扁、反李、反台獨的口號,我們也耳熟能詳,不足為奇。倒是,連戰那場名為強調「台灣意識不等於台獨」,實為賦予中國「武力犯台」正當性的演說,實在令人不齒。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只因「理念」不同,就以幾近落井下石的冷血心態對待理應與之「同舟共濟」的同胞,再度證明了國民黨當初在中國,如今在台灣會淪落到這步田地,不是沒有原因的。而國際友人更百思不解地問我,即便站在「中華民國」的立場來看,連戰等人怎能容忍任何一個國家對他的國民、同胞橫加威脅?

週末下午,他們去上了一趟街,裂痕益深,而我早上則去上了一堂課,獲益匪淺。那是台師大台文所和長榮大學台灣研究所主辦、台灣哲學會協辦的第四屆「台灣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主題是「台灣思想與台灣主體性」。無論是主講者、評論者或主持人,都以寬廣的學術觀點道出了他們對台灣堅毅不移的深切憂懷。李前總統的開幕演講則以「台灣意識不能有漂流思想」這句話來標誌「新時代的台灣人」之精神,一語道破至少一個世紀以來纏擾著這個島嶼的困境。同一時間,台大校門前仍有學生為反中國併吞,預備進行到三二六當天的靜坐抗議活動。同一時間,全台灣各地分別都有各類團體不眠不休地以行動展現他們中流砥柱,不任漂流的決心。同一時間,阿扁總統接見外賓,代表台灣說出台灣人追求以及捍衛民主成果的決心、對中國制定反分裂國家法危害台灣及鄰近區域安全的憂心和抗議。同一時間,呂副總統在國外傳達台灣人愛好和平但不為暴力所屈的決心。台灣不再漂流,而是動了起來。

「台灣意識不能有漂流思想」,這句話短短十一個字其實總括了這塊土地歷來的命運:明明是座磐石穩固的島嶼,卻似艘隨波逐流的船兒。而這就是作家東方白在一九八一年《亞洲人》第一卷第四期所發表題為〈船〉的寓言所講的「台灣的命運」!故事開宗明義就說「阿果果一生漂泊在汪洋中,但他從來都不知道——他的船在何處?船長是誰?船要駛向何方?」年輕時是個農夫的主角阿果果本來是在地中海的克利地(按:即克里特)島上種橄欖(和平!),有天,海上來了批海盜,把他和他妻子的橄欖園毀了,把他們的房子燒了,然後把他們夫妻倆抓到海盜船上,之後就被運到別的島上當奴隸賣給一個腓尼基商人,但是只有阿果果成交,他妻子被留在原處,任憑兩人如何哀求都沒用。

阿果果繼續被運送到別的島上去為腓尼基人造船、划船或作戰。空閒時,腓尼基人就教他腓尼基字母寫字。阿果果從此不再說克里特語也不寫克里特字,不久就把自己的語文全忘光了。有天,腓尼基人和雅典人海戰失利,阿果果又和其他人變成了雅典人的奴隸。新主人自稱崇尚「民主」,標榜「公民」,但卻堅持「外地人永遠得不到『公民』資格」的原則,因為「公民的資格只能由父親傳給兒子」,是「血統決定論」。不久,雅典人和斯巴達人起了衝突,就許諾奮力划槳的奴隸們,如果能幫忙打敗雅典人,就賜給他們自由。阿果果拚命地搖槳,告訴自己:「我要自由了,我要回克里特島的橄欖園了……」。接下來所發生的,當然事與願違,海戰的結果是:雅典士兵不見了,船艙裡下來個斯巴達士兵,厲聲地對他們吼著:「斯巴達萬歲!這船是斯巴達的財產囉!你們都是斯巴達的奴隸囉!」

故事結束了嗎?不。有一天,阿果果醒來,發現有個羅馬將軍對他們呼道:「你們斯巴達貴族的船長已經棄船而逃了!起來!起來!」阿果果一聽,心中竊喜:「這些仁慈的羅馬兵,他們可要放我自由了。」可是,上了甲板,卻看到船桅上掛著具屍體,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日夜看守他們的斯巴達士兵。羅馬將軍手指屍體,對著所有奴隸們說:「以後誰敢抵抗羅馬人或企圖從這艘船逃脫的,就以此為例!」於是,阿果果又開始學拉丁文,閱讀羅馬典籍。

阿果果漸漸老了,有一天他把這一生的遭遇說給看守他的羅馬士兵聽。頗為同情他的好心士兵提醒他去參加角鬥場的競技,輸了,就像奴隸般死掉,反正是遲早的事。贏了,就能恢復自由。阿果果聽了,回答說,他知道角鬥場的事,但是他年已老,力已衰,根本沒機會。從此他們再也不談「自由」這件事了。故事是這麼結尾的:「就這樣,阿果果繼續在汪洋之中漂泊,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他漸漸老了,而且會更老,但他依然不知道——他的船在何處?船長是誰?船要駛向何方?」結尾回到起點,正暗示著「惡性循環」的厄運!漂流的阿果果一再被不同的外族「果果纏」!任憑擺佈,脫身不得!這就是何以寓言發表後二十幾年,已逾八旬的阿輝伯猶在拚老命演說「台灣意識不能有漂流思想」的緣由啊!

台灣人,如何能停止「漂流」?只要您不「識」我的我,就永遠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就永遠無法認清「漂流」的現狀,誠如李勤岸寫於一九八四年的詩〈現狀豬〉所說:

 現狀豬

 我是快樂的
 因為我有得住
 我是滿足的
 因為我有得吃
 我是幸福的
 因為在豬槽內
 我是多麼自由啊!
 偶爾也有些微的煩惱
 我擔心膽固醇過多
 我害怕失去擁有的現狀
 至於爭取民主什麼的
 與我們豬有什麼關係呢?


李勤岸深沈的憤慨和憂國也呈現在同一時間寫出的另一首詩〈認命牛〉,拿來對照東方白在〈船〉裡所描述的「惡性循環之厄運」,真有前後呼應之意境,也值得在此一讀:

 認命牛

 牛就是牛
 光復前是牛
 光復後也是牛
 牽到東京是牛
 牽到北京是牛
 牽到台北也是牛
 只為有草吃
 再大的苦也受
 不論鞭子怎麼鞭笞
 不論辱罵怎麼辱罵
 甚至於——怎麼換來換去
 不同的主人我都沈默耕耘
 不問世事
 頭上的一雙角
 看來像是裝飾品
 聽說原來是種銳利的武器
 原來作為牛
 上帝也賦予反抗的權利

「明天」會不會更好?我不知道,我等的不是明天,我等的是「天明」。一世紀的暗夜漂流,何時靠岸,端賴燈塔,而燈塔何在?在你我的心裡。

我將去德國,帶著台灣走,不是漂流,是航行,我將帶回豐碩的禮物,獻給我的家園,台灣,我的國家。願你我共將台灣建為自由、明亮的燈塔,提供漂流船隻靠岸的溫暖。今日完結篇,他日圓滿緣。多說有意,有詩為證:

 長夜漫漫翹頸盼,望穿秋眼依舊暗
 等得心焦猛流汗,彷如枕戈在待旦
 莫將瞎矇當習慣,桎梏始得一刀斷
 抬頭黎明曙光來,且聽家園聲聲喚

(作者謝志偉,東吳大學德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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